11月2日
《光明日报》刊发
《田间地头的“土特产”,成了年轻人痴迷的“顶流味道”
——一杯奶茶里的“新农经”》
文中聚焦土特产变身茶饮 “顶流” 的产业故事
其中记录了乐山市犍为县栀子花的出圈之路
当地把房前屋后的观赏花做成了 “芬芳经济”
让百年花香飘向全国万千茶饮门店

全文如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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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广西南宁市武鸣区府城镇黄皮果种植基地,村民驾驶车辆运送黄皮果。新华社发

工人在云南蒙自市一处蓝莓生产基地采摘蓝莓。新华社发

河北井陉县苍岩山镇的柿子迎来丰收,柿庄村村民在晾晒柿子。新华社发

在四川甘孜县仁果乡桑都村,收割机在收割青稞。新华社发

花农在福建福州市仓山区盖山镇浦口村一茉莉花基地采摘茉莉花。新华社发
【一线讲述】
编者按
油柑、黄皮、茉莉、青稞、刺梨、栀子花……你发现了吗?一大拨新茶饮里的“风味主角”,就是原来长期被归类为“土特产”的农产品。如今,这些“土特产”在一杯杯奶茶掀起的消费热潮里,书写着产业升级与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。数据显示,世界每5杯抹茶就有1杯源自贵州铜仁,全国70%的栀子花奶茶原料来自四川犍为,广东油柑因新茶饮品牌加持价格翻了50倍……在这条产业链条上,有农技人员扎根田间的坚守,有返乡青年“二次创业”的勇气,更有千千万万农户鼓起的腰包和舒展的笑脸。
本期,我们走进山野田间,听四位一线实践者讲述,一片叶子、一枚果子、一粒谷子、一朵小花,如何从“土里土气”成为“顶流味道”。
小小油柑果,让我尝到人生真正的“回甘”讲述人:广东陆河县田墩村日耀农夫油柑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 朱日耀
油柑在我们陆河县河口镇田墩村,家家户户都种,少说也有几百年历史了,村里现在还留着成片的百年老树。小时候,我们的学费都是靠父母种油柑“种”出来的。但以前种的都是土生土长的野油柑,味道酸涩,只能拿来做蜜饯。记得2006年那会儿,一斤才卖八毛钱。
我很早就外出打工,学做鞋、开鞋厂。有一次跟朋友聊天,听他说起做果汁生意,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:油柑行不行?在我们心里,油柑一直是有药效的“健康果”,我觉得未来一定有市场。
就这样,我回到家乡,把自家的二三十亩地拿出来,又流转了村里11户人家的土地,一门心思改良油柑品种。这可不是件容易事,光农技书我就读了厚厚一摞,堆起来足有七八十厘米高。我找了好几个品种进行嫁接实验,还在山上选了四个不同方位的坡地做试验田,每个方位种40株,因为光照、水源不一样,口感也各不一样。这一等就是三年。三年后,“农甜1号”试验成功,丢一粒进嘴,满口生津,回甘悠长,而且果大无渣。果子很快打开了销路,连树苗也跟着走俏。后来我又选育出了“农甜2号”。
2013年,我成立了合作社,建起厂房,农户可以拿土地入股。到2019年前后,已经有些饮料品牌开始研究用油柑做饮品了。其实之前我们做油柑茶的时候已经发现油柑汁味道不错。做茶需要把鲜果锤扁、晒干,再用机器揉,揉出汁过滤一下,工人特别爱喝,都说回甘好。
真正迎来“爆发”是在2021年。那一年,不少头部茶饮品牌都推出了油柑汁,“一秒涩,两秒酸,三秒回甘”的口感,加上解腻去油的本事,让它一下火遍全国。那一年,我们种的油柑收购价飙升到40多元一斤,再也不愁卖了。
我索性鼓励村民都来种,哪怕土地没流转给合作社,只要愿意种,我们就免费发苗、发肥料,果子由我们兜底回收。大品牌对品质、农残的要求非常严格,反而推动我们种出更高标准的果子。如今,合作社有60多名村民参与,一共经营着4800多亩土地。现在来我们这旅游,路边随处都能买到现调的油柑汁。
如今,县里把油柑当作重要的富民产业来抓,引进了省农科院、华南农业大学的科研力量,持续改良品种,建起研发基地和加工厂,开发出了油柑茶、油柑汁、油柑酒,连油柑叶都做成了养生枕头。我自己的合作社也在转型,建加工车间、研发工艺,主攻油柑原浆,销路很不错,订单一直排到了年底。这枚小小的果子,让我尝到了人生真正的“回甘”。
抹茶正改变一方水土,我们有幸参与其中讲述人:贵州铜仁市农业农村局茶产业发展科工作人员、农艺师 杨谷雅
“世界每5杯抹茶,就有1杯来自贵州铜仁。”过去一年,这是铜仁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真正让我确信抹茶产业“起来了”的,不只是数据,更是亲眼所见的生活场景。
节假日,我带外地朋友逛中南门古城,抹茶店门口排起长队,朋友笑着打趣:“你们铜仁的抹茶店,比奶茶店还火爆。”的确,全市抹茶门店从2025年底的77家增至196家,还冲出贵州开到了上海,甚至走出国门开到了美国洛杉矶。不少年轻人在社交平台短视频里直呼:“贵州抹茶真的太权威了。”
产业的“热”,不仅是门店多了,更是全产业链条扎进了生产和生活。在江口县抹茶小镇,学生们走进研学基地,亲手体验宋代点茶:投茶、调膏、击拂……在一碗茶汤的沫饽里,感受千年茶文化的脉动。一位妈妈告诉我:“孩子以前只知道好喝,现在回家还会讲‘宋徽宗也喝抹茶’。”这句话让我觉得,产业真正的生命力,在于它扎下了文化的根。
变化最直观的,还是田间地头。江口县骆象村曾是典型的“穷在深山”,村支书阙从汗告诉我,2015年前后名优茶市场遇冷,茶农纷纷弃茶外出打工。2021年,他带头将自家80亩茶园改造成抹茶基地,当年仅抹茶原料就卖了33万元。“拿到收入那一刻,我站在茶园里,望着满山青绿,热泪盈眶。”如今,全村建成高标准抹茶基地4000余亩,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18年的7500元跃升至2025年的16500元。同样在江口,九龙山茶叶基地曾因资金不足差点荒废,如今却成为国内知名商超的供应源之一,直接对接商超供应链。基地老板李小立说:“以前只采一个芽尖,一天采不了几斤,现在机械化采收,效率翻倍。”仅工资一项,他每年支出约60万元,稳稳养活30多个家庭。抹茶让土地重新有了奔头,也让留守的人看到了希望。
更让我看到产业后劲的,是年轻人的回归。00后“茶二代”杨傲,看准家乡抹茶那独特的海苔香,频繁往返广东、上海调研新茶饮市场,创立了品牌“抹山集”。如今,他的店铺不仅在铜仁扎了根,还开到了上海,扩张至27家。越来越多的人,主动选择把青春押注在这片叶子的未来上。
今年5月,2026抹茶大会在江口县举办。一位韩国教授品尝后感叹:“我以前只知道日本抹茶,第一次来铜仁,才发现这里的抹茶品质这么好。”认可来之不易。铜仁对标欧盟标准,建立起全链条质检体系,每一批次产品都要经过500余项检测。今年一季度,抹茶出口量同比增长超200%。品质,才是走出去的真正底气。
还记得从前有位老茶农问我:“姑娘,盖着黑网的茶园,真能比过去种几十年茶还赚钱?”如今,答案就写在田间地头、门店柜台和茶农的笑脸上。面向“十五五”,我们的目标是抹茶产销量突破1万吨、综合产值超100亿元。作为产业一线的亲历者,我的感受是:抹茶正在改变这一方水土,而我们有幸参与其中。
守了百年的栀子花,等来了“芬芳经济”讲述人:四川犍为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 罗帆
在犍为县,栀子花有上百年种植史,但过去只是群众房前屋后的观赏点缀。谁也没想到,这几年,它竟摇身一变成了新茶饮界的“顶流”,实实在在托起了万千农户的增收梦。
几年前,一家新茶饮企业尝试推出“栀子绿茶”,单款就卖了几千万杯,瞬间点燃了栀子花原料市场。那时候我们才反应过来:栀子花浓郁的香型,与加奶、加糖调饮适配度极高。随着新茶饮产业迅猛发展,栀子花鲜花价格水涨船高,群众的种植积极性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到现在,犍为县栀子花种植面积已经达8万亩,年产鲜花超过10万吨。
全国能种栀子花的地方不少,但犍为温光水条件刚好,昼夜温差合适,产出的鲜花没有杂味,挥发油与栀子苷含量最优,特别受新茶饮企业青睐。当然,产业要长久,光靠天赋还不够,我们也没少下“绣花功夫”。
犍为县盛产茉莉花和栀子花,栀子花5月到6月开,茉莉花随后陆续盛开;茉莉适种平坝,栀子耐得住丘陵。两种花的花期错峰、种植区域互补,我们把二者统筹为“芬芳经济”,不仅拉长了全年花茶加工周期,也让农户的收益周期随之延长。今年,县里出台《支持“芬芳经济”高质量发展十条措施(试行)》,从种植、加工、品牌到出口全链条,都给好政策,招引头部企业入驻,引领产业破浪前行。
我们深知,栀子花产业要健康发展,必须坚持“标准前置”,不能“先种了再说”。我们先后与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、四川省农科院、乐山市农科院建立合作关系,围绕病虫害绿色防控、食品安全标准以及栀子花茶用品种选育等开展系统研究,从源头守住品质基本盘。
在种植环节,我们鼓励农户分散种植,也倡导企业建基地搞订单共建,花农有保底、鲜花质量更稳;在加工环节,规划建设600亩精深加工区,打造鲜花精油、纯露萃取生产线,日均消纳鲜花3万斤,花渣综合利用项目年消纳2万吨,真正做到“变废为宝”。
最让我们欣慰的,是种花群众的增收门路越来越宽。除为大型企业供货,我们还培育本土品牌,研发栀香系列奶茶,打通从原料到终端的全链条。鲜切花也成为新的增长点,全县各类经营主体纷纷试水直播带货,头部企业单日销量可达20万枝,全县日均鲜切花销量稳定在30万枝左右,北京、上海、浙江等地的订单络绎不绝,花农仅靠鲜切花一项,每亩收入就可达2400至4500元。
2025年,犍为县“芬芳经济”综合总产值突破200亿元,贡献了全国70%的栀子花奶茶原料,服务超5万家新茶饮门店。这些数字落到田间,就是百年花香拓宽的增收路。
打破固有印象,千年青稞“变形记”讲述人:西藏青稞产业协会会员 王学兵
说起高原上的农作物青稞,人们印象中总是把它与藏族传统饮食“糌粑”“青稞酒”联系在一起。如今,这份固有印象正在被彻底打破。走进商圈、茶饮店与超市货架,青稞咖啡、青稞曲奇、青稞饼干、青稞奶茶等新潮产品随处可见,古老的高原谷物成功融入年轻化消费赛道。
青稞在高原有着约5000年的种植史,是高原群众赖以生存的口粮。长期以来,青稞加工方式相对传统、单一,大多制成糌粑、青稞酒,消费场景局限于本地市场,产业链条短、附加值低,优质的高原物产难以转化为产业优势和农户增收优势,青稞产业长期处于“种得好、卖不贵、走不远”的困境。如何打破传统发展瓶颈,让雪域青稞走出高原、走向全国,是我们深耕研发、创新转型的初心与目标。
转机,来自新茶饮市场的爆发。年轻消费者愈发青睐天然谷物、地域特色、健康低脂的食材,这为青稞产业转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。我们围绕青稞“三高两低”、富含β-葡聚糖、低GI的优质营养属性,持续加大科研投入,深耕青稞深加工技术研发,打破传统加工壁垒。通过精细化研磨、物理烘焙等工艺,研发出了青稞厚乳、青稞爆珠、青稞脆片等30多款产品,累计获30项发明专利,制定20余项企业标准,让青稞从“饱腹”走向了“好喝”,突破地域局限,走向了更广阔的消费市场。
产品创新、产业升级,最终要落脚到带动群众增收、助力乡村振兴上。随着市场需求不断攀升,我们的原料采购量逐年递增,年均用量增长约30%,2025年青稞收购量接近2000吨,惠及3000多户农牧民。带动增收的同时,也吸纳了本地群众就业。我们企业累计解决65名本地群众就业,其中包含15名农牧民、36名藏族大学生。
从单一口粮到网红茶饮原料,从本地自产自销到畅销全国,一颗小小的青稞,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“变形记”。我们时常感慨:现代潮流饮食为高原农特产品搭建了通往广阔市场的桥梁,也形成了“终端热销、原料旺销、农户增收、产业升级”的良性循环。
未来,我们将持续深挖青稞价值,持续做大做强青稞特色产业,以产业创新赋能乡村振兴,让千年青稞在新时代焕发全新活力,也争取让更多雪域好物走出高原。
【记者手记】
广东油柑、贵州抹茶、四川栀子花、西藏青稞,这些作物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种植史。祖祖辈辈种下来,为什么偏偏这几年,被一杯奶茶给带火了?
采访中,四个人给了我们不同的答案,将它们拼在一起,让我们明白:这是一场从消费端倒推出来的产业链重塑。
以前农产品怎么卖?种出来,拉到市场,谁要谁买走。油柑卖八毛钱一斤、青稞跟糌粑绑在一起、栀子花开了也就只是好看……特产虽好,但种的人不知道除本地自产自销外,还有谁会买、怎么卖、卖完又能怎样。产业链就停在了田间地头。
与新茶饮相遇,这些“土特产”的命运发生了改变。茶饮要出新口味,就得满世界找“不一样的原料”。而“不一样”,恰恰是这些“土特产”的价值所在。不论是多年的种植史、独特的地理环境,还是自带的“健康”属性,都成了优势,更别说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枚果子的背后,还有不少独特的故事可以去挖掘和讲述。
于是,消费端的一个信号顺着供应链往回传:油柑要甜的、抹茶要鲜的、栀子花要香的、青稞要能嚼的……信号越传越强,最后传到田间地头,就变成了农技人员手里的新品种、加工车间里的新工艺、农户地里的新种法。整条产业链串起来了:一头是年轻人手里的别样风味,另一头是深山里的茶园、丘陵上的油柑林、高原上的青稞田。新茶饮,就这么成了连接城乡、连接生产与消费的那根“引信”。
这根引信,最终“点燃”了什么?
它让土地值钱了。种了一辈子油柑的农户发现,果子可以从每斤八毛钱卖到四十块钱;盖黑网种抹茶的茶农发现,原来一片叶子可以“论克卖”。这是市场对好东西的正向反馈,没有什么比看得见的收益更能说服人。
它让年轻人愿意回来了。看杨傲、朱日耀,还有青稞公司里那些藏族大学生……当品牌有了、渠道通了、附加值高了,干农业不再等于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,年轻人返乡创业便有了奔头。
它也让传统农业学会了“产品思维”。青稞不再只做成糌粑,可以做爆珠小料、饼干、咖啡;栀子花不再只是庭院里的点缀,可以做奶茶基底、精油、香氛。从种什么就卖什么,变成了市场要什么,就去加工什么、创造什么。
交流中,我们也听到不少清醒的声音。罗帆反复提到“标准前置”,杨谷雅说“品质才是走出去的底气”,朱日耀觉得“光靠卖鲜果走不远”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这波流量来得快,想留得住,得靠真本事——品质、深加工、品牌、创新……
土特产跟茶饮的“相遇”,是“口味”碰上了“口味”,更是传统农业跟现代商业的一次深度握手。由此我们看到,乡村全面振兴不一定非得靠上大项目、搞大开发,有时候只需要给那些“沉睡”的资源,找到一个更现代化、年轻化的表达方式。而这场“相遇”最动人的部分,就在田间地头——在那些被看见的土地,和那些有了奔头的人身上。
(编辑:李兰)